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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病

孙萌

 

    总记得那个春天,北风仁慈地把晴朗与辉煌挥洒,余寒里的芳华恹恹地开在那个小镇上。我一路追溯芳华,一路寒暄往事。

    早春的夜,余寒犹在,明晃晃的月光透过教室的旧玻璃窗,映在人群冷冽的眼神里。群众在审判,她不堪地成为了众矢之的。而我在冷眼旁观。

    人群的指责声铺天盖地而来,她沉默着,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枯黄的脸上挂着支离破碎的尴尬与讨好。她的桌子上摊着一个本子,上面写着拙劣的字。

    她写了四行字。她讨厌的人都在上面。而,对象是全班。

    讨厌人是很稀疏平常的事了。只是,说讨厌的是她,被讨厌的是全班。在众人眼中,她是没有权利去指责别人的,因为她不配。她是懦弱的,愚笨的,贫穷的,卑微的。

    月亮被春天畏缩着生长的草木遮住了,夜仿佛又深了。土地上,人们扭曲的眼神就要将她吞并,她垂着头,从旁边能看到她不安的眉头和紧张的嘴唇。

    终是不忍,我站起来对着众人,用最平常的语气沉重地说道:“都回去吧,不要再说了。”

    人群散了,这时月亮也出来了,撒下的亮银衬得一室更凄清。我的心突然打了一个哆嗦,叹了口气,拿出纸和笔,偷偷地写了一封道歉信。

    最后,我没能寄出这封信。在春天略显瘦弱的风中,我撕碎了信纸,向黑暗中一撒,飞扬,寂静。

    我突然觉得对曾经的自己无能为力。

    再往前走些,天已经亮了,春天的孱弱更加显眼了。土地上的花儿颤抖着在风中开着,昆虫蹒跚着爬行在贫瘠的荒草地上。这个小镇上还没有花香。

    抬起头向楼上走去,我听见教室里吃吃的笑声,还有一股廉价香水味。我看见了,是她在喷香水。

    我记得那瓶粉色的香水。那是别人觉得味道不好闻,才卖给她的。她当时攒了两个星期的钱,才把这瓶本就廉价的香水买到。

    十块钱的东西,但,她很宝贝。

    她家境贫寒,甚至穿不起一件像样的衣服。我记得,一次我看到她的秋衣,是小时候的秋衣又在袖子和裤腿上缝上布来加长的。她很瘦,才塞得进去。

    我理解其他人为什么笑。笑她丑而不自知,笑她的痴傻。可我只关心,那瓶廉价的香水是否弥补了她久违的少女心?

    后来的时日,我待她渐渐温柔,有时会说笑。她也会淳朴地回以一笑。可更多时候,她却越发沉默了。人在寒风中站久了,一点点的温热,都会使寒冷更彻骨。

    行到终处,我原谅了自己,也顺带原谅了所有人。剩下的只有些后悔,我一回头,春天就更萧索败落了些。

    那一瞬的回头,剩下最后一眼的灰蒙蒙。不谈最后的芳华,我只嗅得散落一地惨败的碎纸片,只望见空气中弥漫的廉价香水味。

    方才发觉,是春天病了。
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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