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送你一座不归城

陈 洁


“这是最后一颗糖了。”老人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展开掌心,枯瘦的手心小心翼翼地拢着一颗小小的糖,糖纸在夕阳下流光溢彩。
孩子们一窝蜂拥上来争抢着那最后一颗糖,在糖果落入手心后又一窝蜂散开,嬉笑打闹着拥出了院子。“孩子们,你们回来,我最后给你们讲个故事吧?”老人低低的呢喃被风拉扯得破碎。
   那个在沉默中被咽下的故事里有一座美丽的城池,城外是结伴而行的路人,城里只有一个老人。城池里衣食无忧的老人日日羡慕地望着城外笑着甚至是闹着的行人。
   这着实是一个不够美丽的故事。
   像是只有一瞬,又像是穿越了亘古久远的时光。院子里孩子们的声音最终无可挽留地沉寂下来,路灯昏暗晦涩的光透过树梢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中蔓延过院墙。多少年前的风景,多少年后的模样。
   老人在斑驳交错的现实和梦境中恍然苏醒过来,他回屋点上灯,仔仔细细热上一早做好的丰盛饭菜,穿上最体面的厚棉衣,又一点一点拢好斑白的鬓发,这才拄着拐杖颤颤走出门。
   冷风吹得老人往后棉衣里藏了藏,干枯的身躯像是完完全全嵌进了黑色棉衣里。各家氤氲的灯火在夜里晕染,回望处清冷孤寂的房子也依稀有了点家的模样。
   老人像是想到了什么,眉目温和下来,寒风中的脚步轻快了些。
   村口的大榕树前,有一段很近又很远的路,一端是沉默伫立的父亲,一端是三年未归的女儿,咫尺又天涯。
   记忆仿佛在黑夜里飞越了很远很远的路,时光似乎被拉长了。早逝的妻子,相依为命的孩子。满怀信心冲出城池的女儿,和一心向前的女儿身后的孤城。三年未归的孩子和每月不断寄回的钱......
   他想要的是那座富饶的城吗?
   风呼啸而过,大朵大朵的烟花在夜空绽放,又是新的一年。老人紧紧盯着那没有尽头的路,跺了跺麻木的脚,裹紧了棉衣,细细抿过的鬓发被风吹得凌乱。他告诉自己,再等一等吧,女儿说不定就要到了。烟花渐渐消逝的时候,他告诉自己,再等一等吧,说不定女儿中途车堵了。
   等到村子里最后一丝光亮被沉沉的夜吞噬,老人扯了扯冻僵的嘴角,扯出一抹虚弱的笑来,然后慢慢地,一点一点地转身离去。
   回去的路很长很长,像是走在无边无际的混沌和无声无息的空虚里,空中没有鸟儿飞翔,水中没有鱼儿游弋,大地没有万物生长。
   新年的第一天,老人在睡梦中被敲门声惊醒。暗淡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,随即又暗淡下来。他长长叹了一口气,打开了门。
一瞬间,熟悉又陌生的脸庞闯进眼中。他听到门外的人轻轻地,轻轻的说:“爸爸,我来接你了”。
   那声音似乎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,翻过了很多很多的山,越过了很多很多条河,最终停在这里。
   他的眼睛一瞬间湿润,他知道,故事里的老人,终于有了一座不孤的城。
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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