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废  纸

薛文婷


那些废纸摞起来已经快到我的肩膀高,他们安静的待在客厅的一隅,压在桃花木的地板上,也压在了我的心上。
从我牙牙学语,外婆就开始攒废纸。从逛街收到的传单到门缝上插着的花花绿绿的名片,只要让她看到,就一定会捡回家。之后对小小的我说:“孩子,你要记住,奢而惰者贫,力而俭者富,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训示,是咱们的家风。”小时候的我对这些废纸还没有那么厌恶,因为到最后,那些攒下的废纸往往会奇妙的变成冰棍和糖果重新回到手上,让我满心欢喜。后来父亲赚了钱,我们搬到了新的楼房。新居的门框带着淡淡的檀木香,欧式吊灯下的饰品,闪着炫目的金光,直刺我的眼睛。这一切看起来,都那么高大上——除了客厅角落那摞高高的废纸。
他们就那么静卧在那里,周围的环境让他们的存在显得那么的尴尬可笑,不合时宜,尽管他们占用的只是一个不起眼的角落。
渐渐地,有什么东西开始在我的心中快速发酵,它像一根针,狠狠地扎在我的心上,扎得我生疼。可无论我是把他们藏起来还是丢出去,那个位置好像有魔法一样,还是会出现一摞高高的废纸。我甚至几度怀疑那块桃花木是不是成精了,在故意和我作对。
这种和废纸斗智斗勇的日子因外婆的病逝宣告了结束。那天我跪在废纸堆前哭了很久很久,但我依然不明白,明明日子已经好起来了,为什么外婆还要去攒废纸?
出殡的时候,天在落雨。车窗外的雨刷在不停地刮着玻璃。看着外婆已经没有了生气的面庞,我的眼泪夺目而出,我不愿擦干,却也不愿停止哭泣。
在安葬了外婆的第三天,我拿到了外婆房间的钥匙。打开门,“奢而惰者贫,力而俭者富”几个大字映入了眼帘。我是记得这几个字的,在我幼年的时候,第一句背诵的名言就是这句——这是家中的家训,而我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把它忘得一干二净。
我为什么会忘记呢?忘记了祖训,忘记了家风,忘记了必须传承下去的东西。
走到外婆的书桌前,我看到了写了一半的笔记——“不论我们生活在最繁华的时代,抑或萧条的岁月,都该铭记家风,它或许微弱且伴随着困难,却能在深渊中带来光明,在坚韧中捍卫我们的爱——这便是家风力量的全部诠释……我希望有一天外孙也能明白这个道理,成为一个出色的人,把家风好好的传承下去……”
我怔怔的看着那几个字,仿佛看见了一生节俭待人热情的外婆,泪水顺着我的脸颊划过,在腮边留下一道优美的弧线。
后来,那摞废纸还在不断地长高,那其中似乎也掺着几张废弃的试卷,在柔和的灯光映衬下泛着墨香。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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